前两天回老家，看见村口新修的公墓往山坳里挪了半里地。问为啥，爷爷蹲在石头上磕烟斗，说：“那边是过山口，水一来全灌进去，棺材板泡软了，骨头渣都散。”我没接话，但想起去年暴雨，山沟里确实涨水快，泥汤子漫到坟包一半高。

“过山”不是指翻山，是两座山夹出来的低洼道。雨水顺着坡往下跑，全挤在这儿，坟埋下去等于泡在水缸里。木头棺材扛不住潮，三年五载就烂，连土都发黑发酸。人去祭拜，踩着湿滑泥地，香都点不稳，更别说“入土为安”这四个字了。

还有人说，垭口那儿风大、阴冷，站久了胳膊肘疼。查过资料，山口风速比平地高一大截，湿度又大，关节发酸不是心理作用，是真受罪。老一辈讲“气不聚”，其实就是日照少、空气闷、人待着没精神。

“独山不住人”也一样。我们县西边有座孤山，顶上盖过几户人家，后来全搬了。为啥？没水。打井打二十米还见不到水，雨水顺着山坡流光，存不住。种点菜，风一刮，土全飘走，剩下石头缝。

更麻烦的是人。谁家老人病了，喊人抬下山要四十分钟；孩子上学，单程走山路加坐车得一个半钟头；连收个快递，都要绕到镇上再扛回来。不是懒，是住不下去。

现在有人想搞“山景民宿”，挑那种孤峰顶上盖玻璃房。看着漂亮，可一到冬天，水管冻裂，发电机轰隆响一宿，WiFi信号时有时无。热闹几天，最后只剩老板自己守着空房子。

老话没写在纸上，是踩着泥、淌着汗、守着病人熬出来的。它不讲龙脉风水，只说哪里水能存住，风能挡掉，人能凑一块儿搭把手。

现在修路通网，有些规矩松了，但山还是那座山，水还是往低处流，风照样找风口钻。

我帮舅舅在山腰选新宅基地，没往上爬，也没蹲沟底，就挑了背风、有溪、坡度缓的一块平地。师傅说：“对头，这儿不抢风，不泡水，人来串门也顺脚。”

那天太阳正好，照在刚夯平的地基上，没影子，也没回声。